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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娘摸摸发髻,“不好看么。”
“像个老妖精。”
岁娘抱起獾子往庭院走去,“夫人真是毫无情趣,不像我们獾子,知道什么好看,什么好吃。哦哦,獾子乖,再摘几朵花儿给老奴戴上。”
望着婴孩柔嫩的小脸与清澈的眼眸,许菁娘的心中柔软的都要化了。兴许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她答应了裴王妃的‘交易’,用楚王父子的生路换回了周思清留存世间的唯一画作。
一来,经她反复查证,楚王的确对裴王妃所为毫不知情,更不曾参与其中;二来,就算日后楚王有所异动,她立时可将其斩草除根。
楚王已是当今郦姓诸王中数一数二之人了,许菁娘尚且不放在眼中,收拾余下宗亲于她不过是杀鸡宰鹅尔。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些被她轻视的宗室会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曹王世子行刑当日(也是楚王父子出城之日),与世无争的庆平公主与从不冒头的东莱郡公暗中串联,在绝望中拼死一击,更有数家东都显贵暗中捣乱,声东击西,致使周淇母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
许菁娘心急如焚。
日夜兼程,追击七八里后,她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活活摔死在自己面前。
渡口大战后,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裹着陌生婴孩的襁褓。又过了三个月,她下令停止搜索,为孙女立了衣冠冢。
岁娘泣不成声,“真不找了么,獾子…獾子说不定还在人间…”
许菁娘摇头,“三个月来我们搜遍了渡口两岸,那些贼子非死即伤,都已落网。你亲自带人挨家挨户的搜,所有差不多大的婴孩都一一过目,可有獾子踪影?”
“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江水湍急,时疫凶猛,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若不定,獾子已与那些染疫而死的尸体被一道焚烧了。”
“万一呢?若是有万一呢?”
“……那就让她当个寻常百姓吧。”
许菁娘独自回到书房,展开那副被抚摸了无数遍的画卷——画中的少年秀美灵动,笑容无邪。
看着看着,她不禁落下泪来。
思清聪敏豁达,大智若愚,懂得在激流中保全自己,即便不做官也能潇洒快活。倘若他没遇到自己,大约会一生顺遂吧。
如今,她连思清最后的骨血也弄丢了,怕是在梦中思清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了罢。
*
许菁娘入宫禀报结果。
女皇沉默许久,抚着她的肩头叹息,“都是为了朕,菁娘才会遭此横祸,孑然一身。”
许菁娘:“不,微臣不是孑然一身,微臣还有陛下。陛下新朝甫立,微臣愿赴汤蹈火,辅佐陛下建万世基业!”
女皇感动至哽咽,久久拉着她的手不放。
至此,她完全相信了菁娘对自己的忠诚,几乎将压箱底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她。
这年,许菁娘还不足五十岁。
失去所有亲人后,她迅速衰老,身躯伛偻,偶尔需要拄着玄木杖走动。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孤臣,没有父母手足,没有婚姻儿女,六亲断绝,就是净了身的宦官都没她孤的这么彻底。
既是孤臣,她再无需顾忌什么,行事愈发狠辣无情。
春去春又回,繁花似锦,但岁娘再也没簪过鲜花。
她看着周淇长大,看着獾子落地,她早就把她们看做自己的骨肉了。
魏国夫人府成了神都中人人噤若寒蝉的龙潭虎穴,关着心已死寂的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