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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时光倒转,微臣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任用酷吏,大兴冤狱,弄的人心惶惶,良善自危;微臣希望陛下不曾因为猜忌,就大肆屠戮陈令则等边关良将,致使铁蹄南下,州郡沦陷,生灵涂炭;微臣更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仅仅为了彰显威严,就修建明堂与巨柱,日役万人,耗金数千两,铜数十万斤。又在短短七年,让这许多民脂民膏付之一炬!”

“从古至今,君主的威严与名望何曾出自广厦华庭,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卢绘说的气息急促,声音微抖,“要是那样…那样,陛下这几十年执政,就全是仁政、善政,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英明君主了,功垂千秋…”

“死心眼!”女皇忍无可忍,重重戳着她的额头,“朕早跟你说过了,便是朕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英明君主,那些狗东西一样会不断反对朕,就因为朕是个女子!”

卢绘开始为女皇整理散乱垂落的白发,“微臣知道,做不做明君,其实陛下并不介怀。陛下已经达成了女子从未有过的壮举,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

她苦笑一声,“微臣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约是为了日后吹嘘时,好多些本钱吧。‘许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选贤任能,未见一失,远胜千千万万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许久。

卢绘给女皇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铺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儿,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宁也在其中。你们想做什么,干预朝政么?”

卢绘暗赞女皇心思敏锐,这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还没想好,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微臣总不能狂妄的指责陛下一大通,自己却置身事外吧。”

“非亲身入局,无以知晓其所能至也。微臣总要试试看的,便是将来身死事败,也绝不后悔。”

少女缓缓后退,躬身离开。

女皇忍不住:“绘娘!”

殿内无人应答,门已阖闭。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卢绘独自推门,迈入凤仪殿。

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目睹女皇处理朝政至深夜,召见重臣,拟写诏书。天下之大,四海承风,煌煌乎有万乘之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御案倾颓,书卷帛笺散落满地,多有践踏之痕。金砖之上,血渍斑斑,柱梁之间,箭矢刀剑之痕清晰可见。锦帘被扯落后团在门边,想来是为了堵住门窗,阻止浓烟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门边的焦烬,似有隐隐哭声。

“我就猜你在这儿。”端木慧的声音从左面偏殿响起,劈开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响。

永宁公主从右侧柱廊大步走来,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是约好了‘事成之后,凤仪殿内共庆么’?”

最后是太子妃,款款从倒塌的龙椅后走出,“我在东宫数着更漏,总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袭绯红,永宁公主是绛红色,太子妃是正红色,加上卢绘的酡红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约而同的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裙袍。

四人缓步走向殿中心,裙摆拖在平整的金砖上,似是在这座堂皇殿宇中划出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残酷而美艳。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么,快起来!”

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经此一役,我等共患难同富贵,绘绘无需拘泥。”

端木慧轻笑,“你这人,倒显得我无礼了。哎哟,你的脸……”她注意到卢绘脸上的掌印与眼下的划痕。

永宁公主掰着她的脸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这力气,她定是气坏了。”

太子妃叹道:“绘绘受苦了。”

“小伤而已。”卢绘谦虚道,“陛下年迈体弱,动不动昏迷数日,与其坐在龙椅上日夜担忧,还不如传位给太子,安心养病。陛下一旦想通了这一节,此后就顺遂了。”

永宁公主笑道:“啧啧啧,难怪慧儿总说你是母皇肚里的虫子,说什么母皇都能听进去。”

她转头向太子妃,“绘绘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尽孝道,面子活要做齐,朝堂上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那么好压服的。”

太子妃郑重许诺:“我省得,多谢皇妹提点。”

端木慧轻声道:“公主还为太子妃预备了一份大礼呢。”

永宁公主笑了笑,高声道:“千里进来。”

褚千里捧着两口木盒躬身入殿,双手奉到太子妃面前。

卢绘抬眼一看,两口木盒中赫然就是金氏兄弟的两颗首级。

“啊!这两个狗贼!”太子妃神情陡变,激愤、痛快、悲伤,种种情绪交汇成两行热泪,瘫软在端木慧身上,“我可怜的敬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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