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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鹿野堂内。
昏暗的书房中,一灯如豆。
“怎会如此……”老宋喟叹连连,“怎会如此呀。”
裴恕之双手扶膝,安静的坐在圈椅中。
老宋转头:“魏国夫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裴恕之轻轻摇头,“一来不像。二来,以魏国夫人的脾气,若真对我等生了疑心,立时绞杀便是,何须试探。”
老宋走来走去,犹自叹息:“怎会如此啊。”
他停步,踌躇的看过去,“少相你,你会答应魏国夫人么?”
裴恕之没有回答,抬头静静看他。
老宋闭了闭眼,又是一声喟叹,“老夫明白了,唉。”
他用力一顿足,“罢罢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上苍保佑我等成事,便是得不到魏国夫人的势力,我等一样能成!”
话虽如此,老宋还是忍不住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其实少相当初所设之计策甚妙,如今计已售出,本可尽收渔利,却偏偏……唉唉唉,怎会如此啊!”
裴恕之没有做声,他侧头看向书案,上头摆了一对笨拙的纸花——这是昨夜卢绘陪他读书时随手折叠的,还道是宫里的新花样。
忽然一股怒意冲顶,裴恕之迅疾起身,一道冷光闪过,他抽|出悬在壁上的七宝琅嬛剑,冲着前方屏风就是一剑。
哗啦响动间,巨大的玉石屏风轰然倒塌,将老宋吓了一跳。
裴恕之面罩寒霜,冷声道:“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老妪冢中枯骨,竟觊觎他怀中珍宝,来日非将她碾作齑粉不可!
第98章梁王之死一
凤临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娄,瑞气盈畴,宜祭祀赴任,诸事大吉。
其实三个月后还有一个更适合操办册立太子大典的黄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厌烦再与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让储位快些落定。
穹苍积攒着阴霾,铅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极殿前旌旗蔽天,黄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门,甲胄曜日,金吾执戟,寂然无声。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御临贞观殿,钟鼓太和乐作。侍中崔昇宣礼,中书令裴恕之持册立于皇太子瑁之东北。随后,瑁闻制下拜,册文宣讫,再拜跪受,转授左庶子;副使进玺绶,瑁如仪受之,储位定。
卢绘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边,从晨曦半明至日正当中,她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不得歇息,不言语不进食,保持着微笑,温雅恭顺地履行职责。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迟钝起来,庄严的鼓乐仿佛从远方传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纱——
她看见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纱大仪衮服中,向着龙椅缓缓下摆,下方黑压压的朝臣几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动的神情。
她看见女皇将复杂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后,眼底阴云密布。
当皇太子转身接受百官行礼时,她还看见那一张张发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令她耳鼓嗡嗡作鸣,
——他们拜谒的明明只是一个身躯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卢绘想。
礼毕,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庙。
百官这时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郦氏太庙与祖宗灵位。
这里是东都洛阳,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儿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会是褚氏祖先。
卢绘在百官脸上发现了或微妙或笃定的神情——他们都在等女皇驾崩,届时就能乾坤复位、返本还原。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这一点,女皇自己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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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太子瑁前往东宫,接受东宫臣属和部分官员的朝贺。
卢绘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与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擦拭她的面颈手足。柔软湿润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缓缓移动,脂粉褪去,布满皱纹的疲惫肌肤逐渐展露在眼前——卢绘不得不承认,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忆起在小山学馆初见女皇时的情形,当时的女皇红光满面,言笑晏晏,是多么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毕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还是女皇察觉到了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