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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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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道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子有些干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肉铺,取用自如。”

裴恕之轻叹道:“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阴霾,谁也没看出她的心事。

卢绘摇头,“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涨潮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处了,怎会乖乖退兵。”

“真遇上软弱无力的朝廷,那时胡族铁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据城池,奴役驱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经大乱数年,那时的日子更难过,张伯父原有二十几个堂房叔祖父,只有两个活到娶妻生子。”

“后来,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队一路向东,见到了许多繁华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烟袅袅,渔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渐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终归是用心治国的,只是边地太远了,照管不过来。”

“再后来,我入了宫,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来,像文德皇帝那么厉害的君主的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当今陛下这样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终归是凡人,何况她年纪又那么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温泉水:“你心太软了。”

卢绘摇头,“我不是心软,而是看开。宫宴案后,我曾暗暗惋惜,怀悯太子瑛文武双全,治国有道,若非陛下从中作梗,皇位顺利传到怀悯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赵州也不会城破,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转念再想,前朝炀帝当皇子太子时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万人称颂,结果又如何。史书卷册中那么多昏君,暴君,庸碌无为之君,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么几个。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治国,还不如陛下呢。”

“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身为蝼蚁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卢绘泪水涌出,“幸亏阿乌尔已去了西域,不然这次契丹作乱,肯定会牵连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两句,被这句又气的把话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干泪水,“好多年没想起这事了,阿耶阿娘以为我慢慢都忘了,其实我记得他们每个人,一刻不曾忘怀。”

裴恕之揽她在怀中,像心口窝着一只温热的小兽,“你念旧又长情,这不是过错。但你耶娘说的也对,伤心之事不能长久挂怀,郁结于心容易伤身。你以后不必假装什么,想说就说,想哭就哭,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不要闷在心中。”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对言语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轻笑一声,“哪家臣子不在背后偷偷议论皇帝的,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想计较时就计较,不想计较时就当不知道。”

卢绘大惊:“啊,你说府里十分稳妥,我才放心说话的。难道适才所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宠溺的揉揉她的额发,“适才大放厥词何其胆大,现在知道怕了?”

卢绘气愤的挣开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笑话我,就让陛下将我捉去问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这就将你送官究办。”

卢绘惊疑不定,“啊?你真的呀?这这,我这晚膳还没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满桌冷掉的佳肴,“你都这么伤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对吧。”

卢绘吃瘪:“……”

裴恕之笑的气壮山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

覃子烈带着几名侍卫将仆妇与厨工统统赶到凉亭中,迎着凉爽的春夜晚风,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这种贵公子总不会是连夜来查食材亏空的吧。

约半里开外,并排五间庖厨灯火通明,宽阔整洁。

卢绘蹲在灶炉前,木木的往炉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头,“你说带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让我当烧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啰嗦。君子远庖厨,我连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罢。添柴,火不够旺。”

高挑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案前,宽阔的长袖高高扎起,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双手揉搓着一个面团,白皙的臂膀皮肤下肌肉轻微鼓起,卢绘恍恍惚惚的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悦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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