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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扑在他的肩头,压低声音,“玄武门?”
她满眼怀疑,“你说的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书上都说是隐太子步步相逼,文德皇帝不得不反击,其实他们的父皇十分痛心云云……”
裴恕之瞪她:“不然呢,实话实话?你以为隐太子继位后会兄友弟恭,轻轻放过功高盖世的文德皇帝?他们的父皇将打下天下十之七八的次子放置一旁,立隐太子为储那日起,这笔账就是不死不休了。”
“手足不和,多半是父母不公,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怀悯太子既没想明白这一节,也算不得多能耐。陛下虽为女流,却是真正的心明眼亮,窥得天机后一击即中。她这几十年来步步为营,绝非狐媚惑主四个字能办到的。”
卢绘低头,扭着手指自言自语,“可若怀悯太子顺利继位,许多人就不会死了吧。”
裴恕之以为她说的是十几年来死于酷吏之手的无辜百姓,安慰道,“想开点,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也要杀许多人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猜到真凶是郦敬仁的。”他岔开话题。
卢绘叹道:“端木大人说,我之所以一直笃信梁王不是真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真凶的异常之举,只是我自己想不起来。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起来了。”
“敬诚皇孙毒发后殿内人人慌作一团,只有一人的举动不对——我亲眼看见,敬顺殿下倒下时,敬仁殿下正在咀嚼什么;他扑在敬顺殿下身上呼救时,嘴里还在咀嚼。相依为命的亲兄弟都快死了,他还忙着进食?”
“何况陛下上年纪后,宫里的菜肴大多烹制软烂,入口即化,那夜宫宴中没有任何一道菜需要反复咀嚼的。除非,他在吞咽别的东西,譬如一张包裹砒霜的麻纸。”
“敬仁殿下不知道砒霜多快见效,我猜他本想将麻纸放在灯火边点燃,只是迟迟没找到机会。当他看见敬诚殿下倒下时,只好忙不迭的将麻纸塞入口中。”
裴恕之敲着案几:“原来如此。”
卢绘反问,“你呢,你也一早就疑心敬仁殿下了吧。”
裴恕之:“我猜到是他,但不知他如何弄到砒霜的。”
被幽居的皇孙根本没机会出宫,而身边之人他又无法信任。
卢绘忙问为何猜是郦敬仁。
“说出来毫不稀奇。”裴恕之笑道,“砒霜并非沾之即死,要吃的多才会致命。也就是说,饮酒越多,中毒越深。”
“敬诚殿下与敬孝殿下年少贪杯,又刚好无人管束,于是饮多了酒;而敬顺殿下在第一轮联诗后就被冷落一旁,无人理睬,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
“四个中毒最深之人中,只有一个与众不同。”裴恕之道,“我问过奴婢,敬仁殿下从不贪酒,宴席中也无人向他劝酒,那么他又是因何中毒几近濒死呢?”
卢绘懂了:“因为他吞下麻纸时,将纸团里没抖干净的砒霜一并吃了。”
她啧啧连声,“这位殿下可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大约是绝望了吧。”
裴恕之掀起车帘,雾气已经消散了,月圆如玉盆,“他们的父亲即将被人遗忘,他们这一支以后只能仰人鼻息,最多封赏个郡王国公之流。”
卢绘凝望着皎洁无瑕的月盘,忽然问道:“倘若敬仁殿下得逞了,陛下血脉尽断,她真的会落个与吕雉贾南风一样的结局么?”
吕雉还好,至少寿终正寝了,虽然吕氏一族被尽数屠灭,甚至连吕氏女所出之子都没一个能幸免的;而贾南风不得好死之后,天下付出了五胡乱华的代价。
若真那样,陛下百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毕竟,她之前的天下是史书中数得上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宁。
裴恕之听了这话,眼中闪起了不明所以的光彩,兴奋,喜悦,甚至还有几分疯狂与残忍。
他没有回答。
*
当夜,月明星稀。
庄怀贞在家继续写请调奏折,这朝堂中枢他是一日都不想待了,宁可带着百姓筚路蓝缕去开荒田、修水利。
褚承谨在王府中破口大骂这次无妄之灾,世子褚庆恩的劝说颇为扫兴,好在还有情投意合的次子褚庆义连声附和,还提议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去去邪祟。
季成业缩在落魄的赁屋中大醉一场,在梦中,他终于位极人臣,衣锦还乡。
陵阳王夫妇围坐在爱子敬美床前,好说歹说劝他多吃几口。
敬宣又在兄长床边坐了半夜,不知何时敬元终于醒了,奴婢赶忙将洛川王唤醒,父子三人抱着一起喜极而泣。
魏国夫人独自坐在房中,凝视着亡夫画像,岁娘缓步入内,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她听罢,唇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裴恕之掀开佛龛上的绒布,露出一尊散着悠远沉香的苦难佛,佛像前很古怪的摆了四尊小香炉。
他点燃信香,逐一插|入在四尊香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