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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即便是女皇这样豁达无忌之人近来也频频对镜喟叹,甚至艳羡卢绘与宫婢们的青春康健。

她劝道:“我明白端木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名满天下,离开宫廷也不会无处可去,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端木慧苦笑:“一个没有权势庇护的孤身女子,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片无主膏腴,有的是豺狼恶徒觊觎。”

卢绘再次抓头:“实在不行,端木大人就骑上一头青驴,沿着官道慢慢溜去沙州吧,刚好接下裘夫子的学塾,就凭大人的学问,必能震住那群猢狲。”

端木慧笑的直摇头,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抚着卢绘手背说道:“那夜幸亏有你施以援手,否则我不知会被烧成什么样子。我知你不计较这个,但这份恩情我总是要还的。夜深了,还是歇息吧。”

卢绘嘴里说着好好,弯腰收拾案卷,“……端木大人,您学问广博,有件事想请教您。”

端木慧笑道:“你怎不去请教裴少相?”

卢绘气恼,“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动不动就笑话我!”

端木慧闷笑连连,“行罢,你说。”

卢绘将案卷团在怀中,凑到端木慧跟前,“今日我与季成业争执时,季成业讥讽我‘无凭无据,却一口咬定梁王无辜,莫非是为了逢迎陛下’?”

端木慧面露厌恶,“这该杀的酷吏!”

卢绘神情困惑:“事后我也扪心自问,其实我与梁王相识不过数月,远谈不上深知其为人,凭什么笃定梁王不是真凶。”

“我想了很久很久,适才趴在这儿打盹,忽的想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缥缈,“我笃定梁王无辜,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凶。”

端木慧一震,压着嗓子骂道:“你胡说什么——知道真凶却不说,这是欺君大罪!”

卢绘连连安慰,“端木大人您别急,我的意思是,是我明明不知道真凶是谁,但是我‘觉得’我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端木慧听迷糊了。

卢绘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总是做梦——我在一片大雾中似乎想取件东西,我明明知道在哪里,却怎么都找不到。端木大人,那夜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端木慧神情凝重,“三轮联诗后,我替陛下向诸王与王妃公主敬了一圈酒,之后被永宁公主拉过去又喝了几杯。我不胜酒力,就向陛下告退,去偏殿宫室中歇了片刻。”

“对,我记得您回来时歌舞已毕,杂戏都演到第二出了。”卢绘点头道,“再然后就是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乱作一团。”

端木慧在屋内走了几步,忽道:“绘娘,我曾看过一段旧年逸闻,那是先帝年间的事了。”

“有个木匠,自幼饮不得井水,饮之便会剧烈呕吐,甚至大病一场。父母无奈,只能每日费力去河边担水回来;但倘若他不知喝下去的是井水,喝了也便喝了,对身子并无妨碍。”

卢绘插嘴:“不知道是井水,就喝了没事——这是心病吧。”

端木慧笑道:“对,是心病;然而无人知道这心病从何而来。”

“某日,木匠在镇上见到一名客商,心中轰然雷鸣,转头就去报官,一口咬定这客商是个杀人越货的匪徒。将人拘来后,县令问木匠缘由,木匠却说自己在梦中见过这客商杀人。”

“县令气个半死,那客商也叫起了撞天屈,谁知木匠却言之凿凿,指出这客商胸口有颗带毛的黑痣,黑痣旁有两个细小疤孔,这是梦中一个妇人扑过去与客商拉扯时,用两股头钗扎出来的;客商腿上也还应有个‘卅’字形的刀疤,那是梦中一对父兄拼死抵抗,用柴刀砍出来的。”

“县令命客商脱衣验证,结果确如猎户所言,在场众人皆惊。要知道,那客商今日刚来本地,木匠亦从未离家远游,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县令收押客商后,派人赶赴其原籍,竟从客商家中掘出了许多形制不一的首饰细软,一望可知是抢来的赃物,最后那贼客商被腰斩处死。”

“真是大快人心!”卢绘抚掌叫好,又问道,“所以那木匠为何不能喝井水?”

端木慧叹道:“二十年前,这名贼客商在刚打出来的井水中下毒,年幼的木匠躲在树上亲眼看着毒发的父母兄长与那客商拼命,最后不支被杀,家财被劫掠一空。”

“当年官兵赶去时看到满地血腥,都以为这家人是死于利器,若非客商自己供述,谁也不知道还有井水下毒这回事,木匠的养父母就更不知道了。”

“照理说,出事时木匠才两三岁,并不记事。可二十年来,他死活不愿喝井水,还无数次梦回当年惨案——人的记性,真是很难说。”

卢绘睁着大眼,“你……觉得我与这木匠一样?”

“对。”端木慧,“那夜宫宴中许多人进进出出,陛下都离开过两回去更衣。唯有你,从始至终没离开过?”

卢绘承认:“对呀。”

——歌舞杂戏那么精彩,她看的目不转睛,连水都没喝几口。

“你自幼练习射箭,目力比寻常人好。”

“惭愧惭愧,愧不敢……”

“不许瞎谦虚!”

“没错。”

端木慧坐到卢绘身旁,拨了拨长发,“我猜想,那夜你定是看见了某件极要紧之事,因你不曾在意,便只留了个影影绰绰的念头。与那木匠一样,虽然你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心底深处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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