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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们这行的,不在年轻时攒够安身钱,难免晚景凄凉。为了能登顶花魁,日进斗金,我自小吃的苦头不知有多少,别说朱邪娘子打骂几下,就是她拿针戳,拿刀割,妾身该笑笑,该唱唱,绝不会扫郎君们的兴致。”

王茹儿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柔婉动人,仿佛掌心被利刃扎穿,正在汩汩流血的不是她。

“别说了别说了,先把伤口包起来吧!”卢绘看的惊心动魄,连忙摸出腰囊中的伤药。

王茹儿熟练的用两块手帕左右一缠,就包住了伤处。

卢绘望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怔怔的自言自语:“孝忠说,他觉得你所言的悲苦往事,并不全是假的……你现在钱攒够了吗?”要是不够,她身上还有。

王茹儿望着女孩担忧的面庞,又想起了另一张敦厚的少年面孔,没想到她沦落风尘这么些年,终了时倒真遇上了好人。

她微笑道:“其实应该趁着还没人老珠黄,再多攒几年的,可我想走了。”

像玉声娘子,就是唱到三十多岁才请旨脱乐籍。

卢绘:“对了,你要去哪儿啊,是要去嫁人么?”

王茹儿没回答:“小娘子听过妾身唱曲么?”

“没听过。我只听过玉声娘子与刚才那位柳娘子唱。”

王茹儿神情柔和:“其实我唱的并不好,论嗓子不如玉声娘子,论腔调不如月奴,我能在神都薄有名声,是因为我能自己谱曲。”

卢绘肃然起敬,“能谱曲就很了不起啊。”

王茹儿笑起来,“这点本事是我幼时向一位乐坊娘子学来的。老师年轻时有相貌有才情,但她沉迷曲乐,不愿嫁人,生平唯愿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各式曲谱,整理成册,不使先贤古人的心血消泯在岁月中。”

“后来我家获罪,我也没入教坊,十几年一晃而过。大半年前,恩师故去,托人送信给我,请我照看她遗留的一屋子曲谱。”王茹儿双目清澈,满是神往敬羡之意,“没想到,她真的一辈子没嫁,真的一辈子都在收集曲谱——”

“这以后,我在教坊就一日也待不住了。多亏少相出手相助,否则我还不知要煎熬多久。”

她向裴恕之的马车行了个礼,洒脱的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

卢绘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到马车还在感慨,“虽然王娘子说她唱的不好,但我觉得她对曲乐的痴迷,并不亚于她的恩师。唉,也不知她此去安不安全,会不会受人欺负。”

马车中的另两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裴恕之:“你的伤好了罢,别躲懒了,明日就领绘绘继续出门拜见。”

敬宣无奈:“咳,你可真是……好吧。你最近怎么老往城门跑,又动什么歪心思了。”

“在你眼里,什么不是歪心思。”

卢绘低下头。

在这些王侯贵胄心中,哪怕像王茹儿这样身价万金,才情出众,也不值得多费功夫吧。

她开始想念阿耶了,阿耶热血侠义,在他心中人只有品性好坏之分。

即便妓子,也是个人。

*

次日一早,卢绘无精打采的来到沐香斋,打算在郡王来接她出门前,先将书斋打扫一遍,没想到裴恕之还没上朝,正坐在书案后等着她。

“过来。”裴恕之一身紫色官服,脖颈修长白皙,仪态雍容。

卢绘拖着脚跟过去,“舅父还有什么吩咐。”

“第一,旁的妓子从良兴许会晚景凄凉,唯独她王茹儿和李灼灼不会。她俩一个精于世故,一个通晓人心,有的是本事安置好自己。”

用人之道在于一个恩威并济,强逼着让人办事,总不如让人心甘情愿的好。

卢绘猛的抬头。

裴恕之继续道:“第二,王茹儿此去泸州。泸州刺史是她的昔日情郎,当地几大世家中有好几位郎君亦是她的旧相识。放心,王茹儿心里透亮着呢。”

一个孤身女子带着大笔财帛迁居异地,若无人庇护,那叫‘肥羊’——卢绘长于边地,很清楚这点,是以担心了王茹儿一整夜。

“第三,这几日我叫你洒扫沐香斋,你是不是很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少相您料事如神,事事都安排妥帖了。”卢绘听到王茹儿此去平安,早已欢喜开怀,雀跃着蹦到裴恕之身边,扯着他衣袖表示感谢。

裴少相本想再来一手恩威并施,被少女甜言蜜语一哄,都忘了斥责她没叫自己‘舅父’。

定了定神,他才道:“你的性情太粗莽了,要磨的沉稳些,方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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