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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0章 本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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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顼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从容,一双凤眼微微斜过去,看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刚才那些松弛的温润彻底褪去,换成了一层带着寒意的冷漠,睥睨而下的俯瞰着司马光。

好一会,他才忽然轻笑了一声,缓缓走下步阶,口中轻念着:“祖宗之法……”径直走到跪拜的司马光身前,抬手亲自接过那方紫檀木匣:“司马公潜心修史、鉴古知今,数年伏案不易,修史之功,朕心甚感。此残卷朕替皇祖母收下了。”

说完,他一抬手,王禄从主位旁边小跑过来,将木匣取走,恭恭敬敬的放到太皇太后身边的案牍之上。

见王禄忙碌妥当,赵顼才缓缓往自己的宝座走去,边走边开口问道:“司马公张口闭口祖宗基业、万世安定,想必最懂祖宗立国之本、安民强军之道。如今南疆战事正酣,西羌屡扰边民,国库从前空虚、军伍疲弱,若依旧死司马公之意,朕该拿什么礼法养兵固边、护佑百姓?”

跪在堂中的司马光,脸色微微一变,正想说些什么,只见一直坐在前排的王安石,忽然动了。

他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今日的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紫袍,身形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更是透露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虽然显露着疲惫,但说起话来,依旧铿锵有力:“君实兄,祖宗之法贵在利民强国、因时制宜,绝非死守沉疴、困守旧弊!官家如今祛积弊、活民生、固边防,正是兴祖宗未兴之治、补祖宗未及之弊!你那残卷,本为资治辅政、变通王道,不可将祖宗活世安民的本心,困死在刻板陈旧的条文之中!”

他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众人偷偷吸了一口冷气。

司马光听完也不肯退让,即刻抬头解释:“王相公此言谬矣!臣今日献上《汉纪》残卷,遍览两汉兴衰、历代治乱,窥见万世社稷长存之理,无他,守祖宗成法、固礼教纲常而已。史书所载,历朝倾覆,多非因固守旧章,皆因锐意更张、大破祖制,以致朝纲紊乱、礼法失序、民心浮动。”

他挺直腰背,目光清正执拗:“修史资治,贵在鉴古戒今,教人守常固本、敬畏成规,而非借变通之名、屡更旧制。祖宗百年礼法、既定规制,是稳社稷、安万民的根基,如同史书正统脉络,不可轻易割裂、肆意改动。臣以为,细微查漏补缺可为变通,若大破祖宗定章、更迭朝野旧序,便是舍万世安稳,逐一时浅利,绝非社稷长治之道!”

“好一个舍万世安稳,逐一时浅利!”王安石猛地拔高了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涨红。“君实,你满口万世安稳,可是你,埋头故纸堆、拘守千年旧礼,看得见史册字句的兴衰,却看不见当下大宋积贫积弱、百姓无家可归的现状!你守着一身清名、万世空谈,就不该对眼前社稷沉疴、生民疾苦视而不见!”

他踏步上前,字字掷地有声,语气更加凌厉:“更不该借着太皇太后寿宴,凭一卷史书、几句古论,暗缚朝堂新政、阻滞社稷图强!今日你借祖制拘古、以史书非今,行扰政掣权之实——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与你争到底!”

眼见二人大有剑拔弩张之势,一直端坐在侧、默不作声的高滔滔,忽然微笑着开了口:“司马公、王相公,你们都消消气。”两人听到高太后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高滔滔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扫过王安石和司马光,最后落在赵顼身上:“王相公忧国忧民,司马公端方持正,太皇太后、哀家与官家素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过,今日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大寿,大喜的日子,何必在吉席之上辩争朝堂政务、伤了君臣和气、朝堂体面?”

说完,她眼尾微挑,补充道:“况且,哀家听闻王相公加雱儿病重在榻,相公应多多在家照料爱子、静养身子,你看你如今身子弱的……相公总说要为大宋除弊,可若连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家都顾不好,又如何顾全这大宋的天下?哀家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相公这般呕心沥血,若是熬坏了身子,官家岂不是要痛失一臂膀?还何来的是非对错?”

一顶“不顾家,不足以顾天下”的大帽子扣下来,王安石脊背僵了一僵。

宝座上的赵顼眯了眯眼睛,他看着高太后那张笑的十分和蔼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与无力感。她只用了几句家常话,就兵不血刃地瓦解了王安石此刻的锋芒。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道清挺身影稳步出列。

此人正是富绍庭,是富弼的次子。他年少时亲历过父亲参与推行的庆历新政仓促落败,亲眼见过大宋积弊深重、时局困顿的模样。他始终对庆历新政心怀向往,心底里也依旧怀着锐意革新、图强固本的抱负,向往正本清源、振兴社稷的变法之路。

此番,富绍庭受太皇太后邀约,参与寿宴,原本也是想为他们这些“庆历旧臣”争上一席之地。此刻,见赵顼脸色不虞,便走上前,深深一揖,朗声道:“臣富绍庭愚见,司马公、王相公所言皆为大宋,然世人论‘祖宗之法’,多拘于静态旧章,却未窥见祖宗立世图强的根本本心。”

他抬眸,从容落字:“当年仁宗皇帝在位时,与范文正公等前辈推行庆历新政,其初衷,亦是为了富国强兵、澄清吏治。然而,那场新政因触动权贵利益、朝野非议而被迫废止。仁宗帝与臣父等人,皆抱憾终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光,又看向王安石,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沧桑与坚定:“臣以为,庆历新政之败,非败在法度有错,而是败在未能坚持!仁宗帝临终前曾言,祖宗之法,重在保境安民,而非因循守旧、坐视国势衰微。今日官家推行新政,虽手段与庆历之时不同,但富国强兵、洗刷积弱之初心,与仁宗皇帝之遗愿,何其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结语:“臣以为,新政所守的,正是我大宋‘求治图强’的祖宗之法!今日之革新,承庆历遗志、继仁宗本心,祛弊安民、富国强兵,守的正是祖宗进取之宗法、万世长治之祖道!”

此言一出,满殿一片寂静。

坐在最高处的太皇太后,此刻微微垂下眼眸,原本慈祥淡然的脸上,多了一瞬寂寥与怅然,但嘴角也多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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