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李丁的父亲(第2页)
昏黄如豆的油灯,在破旧斑驳的土坯墙下轻轻摇曳。
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简陋狭小的老屋,屋内陈设寒酸至极,一张老旧土炕、一张掉漆木桌、几只矮凳,再无多余物件。常年弥漫的中药苦涩气息,混着老旧房屋的霉味,沉沉笼罩在整片狭小的空间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困顿与悲凉。
方才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几乎掏空了李丁父亲身上仅剩的所有力气。
他单薄枯瘦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喉咙间残留着浓重的涩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闷响,久病缠身的虚弱感牢牢裹着他残破的身躯。
良久,剧烈的不适感缓缓褪去,他微微偏过头,浑浊苍老的眼眸定定看着身旁悉心照料自己的儿子,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心酸与自责。
岁月与病痛早已压垮了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顶尖杀手,风霜刻满他的脸颊,病痛蚀尽他的筋骨,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连安稳呼吸都是奢望。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与疲惫:“孩子,爹心里都清楚,这些年,你太不容易了。”
“从头到尾,都是爹拖累了你。”
“若是当年我没有落得这般残疾重病的下场,你本该安稳度日,不用小小年纪就混迹黑暗,不用日日刀口舔血、以身犯险,不用为了几副药钱拼命接单、沾染无尽杀孽。是爹没用,耽误了你的一辈子。”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自责。
当年一战遭人背叛、身受重创之后,他不仅彻底废掉了一身绝世本事,更彻底摧毁了这个家。从前的荣光、积蓄、人脉尽数消散,只留给年少的李丁无尽的重担与黑暗。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本该天真烂漫、安稳成长的儿子,被迫扛起养家续命的重担,游走在生死边缘,踩着黑暗讨生活,心中的愧疚早已堆积如山,日夜煎熬。
李丁闻言,顺着父亲佝偻的脊背轻轻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瞬间涌上万千复杂的情绪。
他自小丧母,从小到大,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眼前这位久病缠身的父亲,便是他全部的天。
他这一生所有的本事、所有的求生手段、所有立足世间的资本,尽数都是父亲亲手所教。
从最基础的隐匿潜伏、追踪探查、身法步法,到出手时机、避险求生、暗杀技巧,甚至是识人观心、规避陷阱的江湖经验,无一不是父亲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父亲悉心栽培、拼死护佑,以他单薄的资质,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在弱冠之年,就早已覆灭在凶险的江湖纷争之中。
旁人只看见他如今手上沾血、唯利是图、冷漠狠厉,却无人知晓,是眼前这个孱弱残疾的老人,为他撑起过最安稳的年少时光,为他铺好了所有求生之路。
这些年的辛苦奔波、刀口舔血,他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李丁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沉稳真诚,褪去了对外人的冰冷戾气,只剩对至亲的柔软:“爸,你别这么说,你从来都没有拖累我。”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的一身本事是你教的,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从来没有半点勉强。”
生活再苦、任务再险、前路再黑,他也从未怪过自己的父亲。
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所有苦楚早已融进骨血,无需多言,彼此心知。
老人静静看着眼前长大成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儿子,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识人极准,半生混迹江湖,看人观气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
哪怕此刻病痛缠身、心智稍弱,他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儿子。
李丁常年在外接单闯荡,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杀伐气,今日归来之时,步履轻盈、神色沉稳,眼底藏着心事,身上带着刚接完任务的笃定气息,绝非寻常无事归来的状态。
父子连心,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他缓缓喘了口气,放缓语速,轻声问道:“丁儿,老实和爹说,你是不是又接新任务了?”
简单一句问话,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温和的探寻。
李丁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次雇主重金托付、双金条酬谢、抵押信物、不惜代价要杀的人,是国营轧钢厂的厂长顾南。
他此前短暂探查,虽未深入调查底细,却也隐约知晓,顾南作风端正、行事稳妥,扎根厂区勤恳做事,从未有过半分欺压百姓、作恶违纪的传闻,绝非该死的恶徒。
可他为了省时买药、为了赚取父亲的救命药费,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拿到酬金,早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结善恶底线。
若是如实告知父亲刺杀对象是国营大厂厂长,以父亲坚守一生的底线与道义,必然会拼死阻拦,绝不允许他滥杀公职好人,到时候又是一番争执、怄气,只会加重父亲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