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0章 以退为进(第1页)
“文渊同志,你有什么意见?”李东沐直接点了他的名。
赵文渊放下手中的笔,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态看起来很松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而圆润,像是经过精密打磨的鹅卵石,没有棱角,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方案我支持,人事安排我也支持。教育和医疗是民生之基,投多少钱都不为过。”他顿了顿,话锋不急不缓地一转。
“不过有一个现实问题,我想提醒大家——五十个亿的盘子分十年,平均每年五个亿。今年省级财政的压力很大,煤炭价格波动,‘阳光煤炭’平台还在爬坡期,省里的税收增长空间有限。南部五市的均衡发展专项资金、教育医疗改革的各项投入、加上原有的一般性转移支付,几项叠加,财政能不能吃得消?”
“我的建议是,规划要管十年,但投入要分步走。先确保试点县市的资金到位,其他地区的资金根据试点效果再逐年追加。这样既保证了改革的力度,又留了回旋余地。”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既没有反对规划,也没有反对投入,他只是把话题从“人”引向了“钱”——一个更务实、更不容易得罪人的领域。而他提出的“分步走”建议,在座的常委们心里都清楚,一旦分步,后面的步子能迈多大、会不会不了了之,就全看执行了。
李东沐看着赵文渊,目光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紧了。他听懂了赵文渊的弦外之音——赵文渊不打算在人事安排上跟李东沐硬碰硬,因为人事是省委书记的权限。
但他要在财政节奏上做文章,因为财政是省长的权限。把节奏拉长,把盘子摊薄,改革的热度就会慢慢降下来。
“文渊同志提的财政可持续性问题,确实需要重视。”
李东沐说,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了赵文渊话语的缝隙上。
“但我认为,分步走的前提是规划不能打折。十年规划、五年见效、三年见果,第一年的投入力度最大,因为要补的欠账最多。今年省财政确实有压力,但可以通过压缩行政开支、调整支出结构来腾挪空间。省直机关的‘三公’经费已经在压减,下一步可以考虑进一步压缩各类节庆论坛和一般性项目支出。财政厅会后做一个详细的资金筹措方案,下周一之前报省委和省政府。”
赵文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针锋相对的交锋,被包裹在不动声色的公事公办里。会议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这两位河岳省最高级别的官员,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措辞、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都像是在下棋,一招一式之间暗藏机锋,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李东沐收回目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换了一个坐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交锋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分量丝毫不减。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家打个招呼。”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语速放慢了。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朔川,走了三四个村子。有个村叫石板沟,你们之前都看过照片。这次去,我又看了两个,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穷。有一个教学点,没有老师,代课教师是一个本村念过高中的小伙子,自己考上了大专,家里没钱供,就回来教村里的孩子。他才十九岁,自己还是个孩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李东沐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和这个十九岁的代课老师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在这里说给大家听。”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说:‘我教不好,真的教不好,但我不教,谁来教?’”
李东沐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同志们,石板沟的孩子没有暖气,教室里只有硬纸板堵着窗户。但他们在读书。他们比省城的孩子更想读书,因为他们知道,读书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这个十九岁的代课老师,把自己考大学的机会放弃了,留在村里教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孩子。他说他教不好,但没有他,那些孩子连拼音都学不全。”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坐在省会最好的会议室里,拿着最好的资源,决定着全省几千万人的命运。如果连孩子们的这张课桌都保不住,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所有规划、所有方案、所有数字,不过是一堆废纸。”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文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沈岳亭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朔川山脉的雪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苏云帆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迹很轻,像是在记,又像是在画。
列席会议的杜若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好几遍。
会议结束后,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李东沐没有急着走,他一个人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份《河岳省教育医疗人才振兴十年规划》的草案。厚厚的一沓,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征求意见稿”字样。
苏云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东沐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他没有走过去看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几个字的分量,比这份几十页的规划草案加起来还要重。
走廊里,常委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远山在风雪中模糊了轮廓,但李东沐的目光穿过那片纷飞的雪幕,落在远方那片看不见的大山深处——那里有石板沟,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村庄,有漏风的教室,有冻得通红的小手,有一个十九岁的代课老师,正在用他并不深厚的知识,努力为几十个孩子撑起一个不至于太黑暗的未来。
当天晚上,沈岳亭的办公室里亮了一夜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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