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页）
注：本篇比较悲伤
“没有谁向我们回忆母亲，没有谁向我们诉说故乡的梦境”——夸西莫多《冬夜》
林棠芳已经想死很久了。她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脸。在下午对梅清照说完那些话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从她开始讲时便断断续续地出现。她不知道那快乐之下隐藏着什么，但这种感受实在让她兴奋，身体抑制不住的躁动。
身体表面的亢奋与激动，让她觉得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期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到来。她想让这件事快点到来，可不行，还不行，这着实让林棠芳觉得有些烦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么没耐心的时候。别急，你已经等了一辈子了，她看着前方，想着这些话。却越想越烦躁，她觉得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又很快被填满，窗外的月亮如此的圆，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没有时钟的日子是永无止尽的，是漫长的，林棠芳一动不动的陷在沙发里，睁着眼睛，仿佛这样能看到自己是如何被时间拽着痛苦的挣扎着。
人一旦无聊就开始回忆，要死了也开始回忆。她不知道人在死前是否真的会放走马灯，她试着去回忆自己年轻时的笑脸，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竟然忘了，她低着头笑了笑。于是她又开始回忆自己见过的人，她的姐姐，她的妈妈，她的父亲，那个娜卡，丈夫的情人，她当时还尚且年幼的儿子，还有……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西装的身影，却又很快消散。她觉得在她的脑海中他们是那样的具体，此刻甚至在围着她转圈。她眨了眨眼，他们就又消失了，林棠芳又笑了笑。
接着她还想到了梅清照，她想到她儿时的阴郁，似乎是受天气影响，京都的天气总是不太好。她总是睁着个大眼睛盯着一处地方看，有时大人说话就看过来，一动不动站那盯着说话的人，看起来呆呆的没什么反应，好像不知道自己其实站那似的（想着想着她又笑了）。但梅清照是很聪明的，她知道。她的聪明不应该被埋没。但其实就算不聪明又怎么样呢？林棠芳恼怒地叩问自己，难道不聪明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梅清照。她想告诉梅清照要多晒晒太阳，感受外面的空气，不要总是发呆，到时候把自己也给忘了。她开始后悔没有带一个小闹钟，不然怎么掐好时间自杀呢？动作要优雅，落地姿势要美，可千万不要在意痛不痛呀。她提醒自己。
当然了，没有人会在意的。可不管怎么样，我爱着所有人啊。我的头会不会晕啊？我会被原谅的。林棠芳感到有千斤重压在她身上，她必须快跑才能甩掉它。她的大脑由最开始的兴奋转变为一种眩晕，也许这就是幸福。她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是知道自己被保护着，是亲吻的瞬间，是幻想中的未来，是曾经到过的过去，是未曾到过的过去，是跳舞时紧紧跟着旋律的紧张，是鼓掌时看着周围人的欢笑……
灯火逐渐熄灭了，她听到一声细微的关门声，林棠芳猜测是寻珊回来了，这些天她早已把大家的作息弄清楚。现在唯一的光源只有月光了，被一层纱幔照着，模糊朦胧。林棠芳自私地享受着她的最后一夜。没什么好担心的，仆人的工资已经结清。她想起她的家人，她对不起他们，她一向很任性，沉迷于各种事物中，只要是能让她瞬间感觉到快乐的，她总是很喜欢。她不应该那样不负责任，她不应该把人们抛在一边。她又想起梅清照，她对梅清照感到一种深重的愧疚，却又伴着一点赎罪的意味。这些情感都是如此真挚，但其实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她自私地呼吸着周围的空气，不知怎的，就想起那首《太阳，我的光》①那是她在芭蕾舞剧院时给他们的一个曲目作的词，因为妈妈的影响，她痴迷于宗教艺术，就不断将自己的想法加入进去。想想，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剧院已经改成一个博物馆，可这首歌却突然被自己想起。于是通过这首歌，她终于想起自己曾经的舞是那么轻盈，那么美丽。
就像擦干水雾的玻璃，她好像终于想起自己原来还怕死，周围安静的可怕，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似乎听到许多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一个两个三个……人们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她怎么了？她看到一束光打下来，打在一个阴影身上。不对……
林棠芳把那些人全都赶走，黑暗中只剩下一个黑影。她在干嘛？她是来洗清我的罪恶吗？林棠芳盯着那里，过来很久才发现那是一张折成一团的被子。
她被幻象包围着，感觉胸口的那个被压着的情绪要释放出来了，她不想这样，她想着梅清照。
自己死后她会怎么想呢？会说看着就很痛吗？不，她不会看到的，她不会看到的……那迅平呢？他会很冷静的处理掉吗，还是会很恼怒？会悲伤吗？会做噩梦吗？
她明明很悲伤，却不知怎的止不住笑起来了。她真诚的相信这个笑声中是有一丝扭曲的开心的，但想到这的她却一把把灯砸在了地上。
“滚！”，说话声和砸东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剧烈响动。她下意识看向门口，没人来。啊，她似乎才想起自己处在一个多么偏远的角落，又才注意到自己是在房间中多么空荡的中心，甚至想休息一下都没有墙能靠着。
她看着地上已经碎掉的灯泡，稀稀疏疏的玻璃渣碎满地毯，连扫都扫不出几个。
“对不起……”她一边跪在地板上想捡起那些碎片，一边不停说着这句话。在漆黑一片到几乎看不清自己手指的地方，一个女人正徒劳的跪着捡玻璃。风呼呼的的拍打着窗户，月亮不知了去向。光丝毫没有在这位女士的身上照过，也没有照向残渣。
可随后，林棠芳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不是被划破了，但她知道现在自己头发很乱，像个疯婆子。她僵硬的站起来，丝毫没有柔韧性，她想看看自己现在是否真如鬼一般。
但她没走动，她两眼睁着，看着自己的脚，又环顾四周，突然间笑了，不可抑制的低声笑着，犹如低鸣，却又震耳欲聋。她再一次来到这个空荡的地方，或者说自己从未离开过。林棠芳用手掌挡住脸，在这个脸上没有丝毫泪水的女人身上，她观望着无助的悲鸣。黑夜在哭泣。
远方的音乐响起，让林棠芳想起自己的童年。童年就是世界还小的时候。还是那熟悉的旋律啊，尽管不像记忆中那样优美，也仍令她忘记了悲伤。
“看着太阳渐渐升起了
花儿鸟儿伴随鸣叫声
人间的梦啊你不要走
痛苦的回忆被洗涤
让光芒照大地。”
她打开门，走向三楼的阳台，多么长的走廊啊，她仿佛看到一丝亮光。音乐声就在前方，就快到了！快到了！奔跑吧！
她跑到宽敞的阳台，看着曾经的自己跳着舞，多么优雅，灵动！音乐就在这里，所有都已经准备好了，快跳吧，跳吧，你会发现自己年轻了不知道多少！
双手伸直、弯曲、举过头顶、昂头、挺胸、踮起脚尖，跟随着音乐，起步、旋转……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享受着，优雅的，轻盈的，轻轻一跳。她终于越过那堵墙了，她终于卸下了重量。感谢，自由。
“啊～
我们都向着太阳
啊～
一望无尽长
啊～
洗涤着，那些痛苦，那些罪恶，歌颂着歌——
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