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页)
转眼11年过去了,梅家又经历了11年的风雨,一切如旧。
梅清照在早晨起来,家里死寂的可怕。今天是上学日,一下楼,她便听见寻珊的声音:“怎么起的这么晚?”
“把背挺直,谁叫你走那么快的,要保持仪态。”寻珊又开始了她的训导。
“真不知道陈姨怎么教的你,一点规矩都没有,真是白上了。”寻珊抱怨道。她口中的陈姨是一个古板到极致的一个仪态老师,但她不止古板那么简单。想到她,梅清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寻珊似乎未曾察觉,继续说道:“那可是我找了好久的一个出名的老师,你看隔壁家的那个韩广的夫人就是她教的,人家这么多年了都不忘教导之恩,你到好,天天给我摆脸色。把人家给咒死了吧!连有情有义都做不到,你父亲也不管你,我看你这性子以后能怎样!”
梅清照默不作声。她仿佛回到在戒尺之下的日子。那个女人的脸皮像一张可怖的爬满褶子的皮,令人作呕。她发觉梅清照在看她,立马瞪了回去,皱纹瞬间挤在一起,互相挤压,向外展现出介于毫无思想的恶念与势在必得之间的张力。
“看我干什么?”她边说着边将戒尺毫不含糊地打在梅清照的腿上。那力道刚刚好,既不会在人的身上看出什么痕迹,但又能使被打的人感到钻心的疼痛。窄小的训练室里充满戒尺打在肉上的清脆声,以及鞋子踩在地板上的有规律的响声。陈有莲的阴影笼罩在梅清照上方,她无形的威压比梅清照头顶着几本书还要重。阴影来回走动,她必须抬头,又必须低头。就像她的人生一样,不由自主,也充满矛盾,在人们需要面子时抬起头来,保持微笑。在人们不需要时自觉低调安静,服从一切意志。她只能在这两个状态之间切换,要所有人满意,否则便会如此时一般挨打。但怎么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呢?人的想法与态度千变万化,她连仅满意一个人也做不到。太矛盾了,她在内心闭上眼睛,明白自己永远只能处在这方寸之间了。
冬天的蚂蚁,颤抖的翅膀。等待瘦弱的冬天结束。①
思绪回到餐桌上,寻珊早已不知在何时离开,独留梅清照一人在偌大的餐厅里。清晨的太阳,摇摆的进口摆钟,由地板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家中空荡荡的,哪怕有再多落地窗也阻止不了黑暗的蔓延。但她已经习惯了。实际上,在看到寻珊时,她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感谢这个早晨,因为她见到了她的母亲,她许久未见的母亲。但仅仅是那一瞬,她又几乎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她又垂下眼去,像现在这样垂下眼去。
她现在应该和太太们打牌去了吧。梅清照想。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几乎不说话,仅有只言片语。②
“小姐,该去学校了。”一个仆人说到,那是张她没见过的面孔。
“好的。”她回。
那背甲。那沉默的石头。
这一定是蚂蚁的方式。冬天蚂蚁的方式……③
车子开的飞快,但阴云追了上来,山雨欲来。
车窗外人群各自忙碌,几辆自行车在不远处骑过。这里是整段路程最嘈杂热闹的区段,街上有晨跑的人,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传来的远处的叫卖声,学生的打闹声。穿白领的,夹着公文包的低头看表的人,以及从公交车站下来的乌泱泱一群人。这些都与梅清照没有丝毫关系,他们隔着一层玻璃,也隔着两个世界。她恹恹的如往常般看着这些,没什么兴趣。光影变换,喧嚣声突然就停止了,道路也变窄了许多。成群的树荫遮蔽住了天空,两边的小道除了清洁工几乎没有别的行人。来到这里也就说明,快到学校了。
一般来说,这一段绿荫是非常宁静唯美的。阳光洒在叶间,叶影摆动,投射到地上窗上就如同水中潜游的鱼,墙壁上的蜗牛掩藏在树叶的阴影下,好一幅画卷,让人期待前方树木遮挡后的学校的真容。但现在是阴天,没有阳光,两侧的墙壁全部被黑暗吞噬,仿佛深不见底,阴风呼啸,吹得树枝乱坠,这方景象瞬间让人没有那么期待了。
不过梅清照无所谓,她根本不想去学校,也不想上学。她不想面对学校里老师和同学的脸。为什么要上学?她想。在她十一年的记忆里,上学似乎是最无关紧要的。去那里只是为了与父亲同事的子女打好关系。她不喜欢人群,如果可以,她宁愿让一个私人家教来教自己。因为知识是充满魅力的,但上学充满忍受,规训,制度。她只希望自己能沉浸在知识中,仅仅只是沉浸在知识中,什么也不干。
其实梅清照的学习并不差,记忆里更是惊为天人。但像她这样性情古怪的人,即使是天才,也没人愿意与她一起玩的。梅讯平因此也十分厌恶她。梅清照喜欢诗歌,有段时间甚至痴迷于诗歌,曾一天把一本书中所有的诗背完。但没有人与她说话,她自己也不太说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诗歌就是她的语言,于无言中散发出力量。她用那些前人留下来的,经过了岁月洗礼与检验的诗歌当做自己的话语,每当思绪涌动便说出来,仿佛她就这样活了上千年,游走在不同人不同事之间,有了一丝前进的力量。
学校的走廊布满百叶窗,人来人往,但似乎没有一个人看见她。
“始皇帝即使雄心壮志,统一六国,实现大一统,他也终抵不过人性之贪婪,想要长生不老,想要帝国千秋万代。拿破仑即使一生驰骋沙场,建立法兰西帝国,也抵不过千军万马。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当人一旦达到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他便会想要持续下去,他的辉煌与荣光可以挂在人类历史的枝头上。可是巨浪总会袭来,我们没有办法真正去想象未来的样子——如果成功了是怎样的状态,失败了是怎样的状态。但在往之前进的过程是可以遇见的。只要你是坚定地往前走,那在到达彼岸之前你必定奋力而一往直前。这就是为什么人生的过程最为重要,因为前方是变幻莫测的未来,而当下是可以肯定的现在。希望各位同学不要被那些辉煌人物的事迹所迷惑,他们并不因为流芳百世而伟大成功,而是因为在某一阶段他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并为之奋不顾身。所有的影响都是后世的人们总结的。毕竟人终有一死,你死后被人赞颂的,与你现在毫无关系,你的当下,才是生活的意义。”老师不知因什么原因讲到这个,梅清照看着老师离开的背影。她摩挲着书籍封面,上面画着的正是秦始皇的背影。历史人物都离她太过遥远了,她的梦也离她太过遥远了。看着阴云翻滚的天空如海上暗潮涌动的浪。她还没去过海边,哪怕她就在首都。她曾幻想过逃学,然后一直沿着海的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不假思索的一直往前走,走到不可能的尽头,逃到海边。但她最终没有行动。她不知道要干什么。哪怕是机械地向前走前方似乎也是迷离的,又或者它过于的确定,以至于让她徘徊。她会就这么徘徊一生。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没有什么可说的。
“曹奕樊!到我办公室一趟!”周围是嘈杂的声音,同学们一拥而散。梅清照独自一人看着窗外发呆。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周末。接着是一阵诡异的沉寂。“他们又开始了”,她告诉自己。
梅清照当时正在画画,听到声音,她立刻放下画笔,然后盯着门,仔细地听了一下,你可能会以为她被吓得发愣了,但她其实只是在了解当前形势,已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她讨厌这个时刻,但她不得不去做。直到她似乎听到了一巴掌声,她才改变原来一直不变的姿势,重重的坠到床上,缩进被子里。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黑暗包裹住她,如浓稠的黑色帘幕披拂在她身上,一直到她实在无法呼吸。还有什么声音?她不记得了。你不能指望她还记得,那对她并不友好,哪怕她已经经历过几次。
梅讯平与寻珊自梅清照记忆以来就未曾停止过吵架,摔东西,大吼,有时甚至会像现在这样打人,但每次又都不了了之。梅清照的世界充满了暴力与恐惧,还有孤独。他们已经嵌进了她的生活里,她的骨肉里,与空气一起被她呼吸。他们一直在吵,吵到彼此厌倦不止都不肯停休。争吵是利益上的尖刺,他们就这样在尖刺上生活,但梅清照很难明白如此希望平步青云的两人为何难以和谐。或许她内心深处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的需求如此不同。但梅清照选择忽略这个家的刺,也忽略自己的痛苦。那么她自然难以看到他们的想法。她痛恨他们,至少这点没被忽视,它是那样明确。
所以她开始读书,如饥似渴般的读书。就像一个马上要渴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点水源,书本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每当他们吵完架后的那段无比令人窒息的寂静时刻她便会在被窝里阅读,用他人的悲喜填满自己,小说剧情的起承转合,科普说明的严谨,只要是书都能吸引她,她也因此遍观群书。这确实是掩耳盗铃般的行为,但能通过这样暂时脱离苦海,逃脱这个地狱,那就够了。谁不想要快乐多一点呢?在阅读时她就能假装自己去到了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够隐身,而通过阅读,她似乎真能隐身一般,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外人也无法进来。她的房间堆满了书,凌乱,那是她的痛苦的印记。
又或者有时,在她偶尔过于痛苦以至于难以承受之时,她会变得“勇敢”。梅清照会从被窝里出来,然后坐在钢琴椅上,戴上耳机,在耳机里播放音乐,然后假装自己在弹琴,,仿佛这样就能填满这个家。她会变得令人欣赏,台下观众一片,所有的吵闹都是她的掌声。这就是她的宣泄,她开始“演奏”——先是低沉的重复的音符与旋律,然后音调逐渐上调,在争吵声中变得越来越激烈,汹涌,接着是乐曲的第二乐章,“咚咚”的砸击着琴板,宛若命运急促的敲门声。乐曲逐渐进入高潮,她顺着音丝,慢慢探寻到乐曲最深处——灵魂躲藏的地方,一点一点掐住了命运的喉咙。用力,再用力。在音乐声中,她似能看见海浪在向她袭来,绵延的延音配上跳跃的音符,牵动着她的心脏。在无尽的旋律中她像是拥有了掌控世界的力量,向世界上演了自己永不会播出的默剧。
战争很快又结束了,来得快去得也快。梅清照从床上坐起来,却依然蜷缩着,这次她没有选择坐在钢琴旁弹琴。但内心依然希望有一个旋律能够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