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艰难的第一步(第1页)
严以骞的身体在苏子洒的怀抱里,变成了一根严重折断的标枪。
暖意在掌心,但收拢手指之后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失明以后,就连小小的失重感都能催生他原始的恐惧。
失明的人最怕的事情,其实是摔跤。
特别是在开放性的大世界里摔跤,前方是实地还是虚空?严以骞的眼睛已经没法再告诉他。苏子洒的手臂承载了他的体重,羞耻和恐惧同时翻倍,新鲜的空气和风并不能带来快乐,只能让严以骞疑惑。
先是手掌发热,随后是脖子发热,阳光完全倾洒在他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热度让严以骞的心情翻腾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放我下来。”他强压着恐惧,每一次外出都是一次攀登,而且没有绳索和岩点,全靠一双脚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徘徊。
“你感觉到了吗?”苏子洒将他的脸冲向太阳,“今天是好天气,以后,每一天,都会是好天气。”
“你放我下来。”严以骞感觉到了,但他暂时没法处理“好天气”这个信息。
他的大脑被信息流冲爆了,平时能被他看到的画面全部变成了信息,让他处理不来。他的这份安静被苏子洒看在眼里,他将严以骞轻轻放下,一时间……自己也没有动。
他很讨厌赛场上目中无温让的严以骞,但是他可怜目中无任何事物的严以骞。
脚底接触到水泥地面的瞬间,严以骞差一点没站稳。他迅速朝旁边抬手,摸到的是苏子洒的小臂。
“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严以骞立即松开了他,又徒劳地想去抓点什么,好确认自己的位置,“你不知道我看不见吗?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不是质问,反倒像是控诉,是溺水者朝岸边的人扔石头。
“我知道。”苏子洒的影子投在严以骞脸上,挡去了一半温热的阳光,铺给严以骞一半的透明阴凉。严以骞忽然苦笑了一声,一旦到了外头,如果苏子洒不说话,他根本摸不到这个人的行动轨迹。
如果苏子洒不扶着他,他连回家都成了老大难。但外面新鲜的空气是在太具有迷惑性,严以骞的嗅觉将它们一一分辨……有绿叶,有水仙花,有他脸上的须后水,有苏子洒身上的酸橙。
他能闻见!他什么都能闻见!但偏偏看不见!
这是严以骞心里除去恐惧之外的第二层排斥。
自己偏偏是见过世间万物的。如果他生下来就是盲人,严以骞无话可说,他会认命。
偏偏,他见过北京深秋的银杏把整条街铺成金色的河,见过跑道终点线那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红布,见过对手冲线时扭曲又狰狞的脸。
偏偏,他见过颁奖台上闪光灯炸开的瞬间,见过初中高中生们放学后青春无敌的车流,见过小区绿化带里金黄色的洋水仙。
彩色的,清晰的,纤毫毕现的。可如今他什么都不知道了,阳光底下的一切都成了谎言。记忆成了诅咒,见过光的人,最懂黑暗的刑期。
“我知道。”苏子洒拉了一下他的手,“所以我才带你出来。”
他重新拉住了严以骞的手,冰冷的手严丝合缝被他扣住,他忍不住十指交缠,仿佛两个人的关系不是劲敌,而是从小到大惺惺相惜的挚友。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了,像情侣,又像是父亲牵着第一次过马路的孩子,严以骞特别想抽回来,可苏子洒握得很紧。
“来!”苏子洒往前带了一步。
严以骞趔趄一步,像一具被线牵着的等比例人偶。
“晒太阳。”苏子洒坚定地说,“前面就晒得到。”
“松手。”严以骞想要甩开他的手,可是他一甩动就被苏子洒捉回去,苏子洒用卓越的视力逮捕了他慢半拍的动作。可苏子洒也不强硬,每一次拉手都很温柔,在家里他可以把严以骞从床上拽起来,可以把饭按进他的嘴里,可到了外面,苏子洒不愿意那么强硬了。
他懂严以骞这时候的脆弱和无助,那层硬壳,在出门的瞬间就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如果想帮助一个人重新站起来,光强拉着他走路是没用的。
必须先帮他把腿治好。不是肌肉和韧带,是心里的那条腿。
那条在黑暗里不敢落地的腿。
严以骞现在连迈出一大步都不敢,他将来还怎么上跑道尽情飞奔?
“你松手!”严以骞的呼吸很急,也很重。
“你跟我走!”苏子洒又拽了他一下,“有我在,你肯定不会摔倒。”
“你说话没有一点可信度。”严以骞嘴里骂着,在苏子洒的牵引下,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蹭着水泥地,他完全找不到方向感。他是无头苍蝇,是断线风筝,是被抽掉坐标的地图。迈出了第一步,可第二步要怎么办?要朝哪一边?
苏子洒在他的耳边报着方位:“左前方,有台阶,抬脚……好。现在直走,前面没人。”
“真的么?”严以骞死死地掐着他的手。
“嘶……真的。”苏子洒笑了笑。
他的声音成了严以骞唯一的导航,而严以骞的指甲陷进苏子洒的手背里。他太紧张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交握的手上,抓住救命的浮木。苏子洒的手背很薄,皮肤下面就是骨节和青筋,严以骞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疼得苏子洒一再而再地轻轻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