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的凳子(第1页)
那天我爸中午回来,带了半斤猪头肉,两瓶散装的白酒,他今天心情很好。
上午镇东头一户人家办六十大寿,请他唱了三支,主家给的红包比往年厚,他把红包拍在桌上,说给乌吉买双鞋。
我妈说哎呀这好呀,我妈把猪头肉切了摆盘,另外炒了一个鸡蛋,一个青菜,菜上齐的时候太阳正毒。
我找到自己专属的那张吃饭凳,凳子腿短了一截,我只好先去找一块木片垫上,我每次吃饭前都要先找一找平再坐上去。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我爸喝到第二杯,说起上午那户人家的孙子,说那孩子有出息才四岁就会背二十几首诗,他说着说着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一眼真的没什么,就是忘不了。
我从那天起翅膀开始发痒,七岁的鸦,到了翅膀开始长硬羽的时候,很难受,一阵一阵地往骨头缝里钻,我们那个年纪的孩子夜里睡不着觉,一直往墙上蹭,老人说这是好事,说痒过了这一阵就能上房了。
我坐在凳子上,翅膀痒得实在忍不住,就抖了一下又一下,可能我觉得翅膀实在太硬了,就展开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展开翅膀,我的翅膀展开的时候看见地上多出来一片影子,比我大很多,边缘毛毛的~唉,我记得那一下的感觉,就是身上那种变轻了,要自由的感觉~轻到我怀疑那么些年是不是有人一直按着我的肩膀。
然后我离地在空中待了不到一息,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了桌沿上,酒杯被打翻了,酒洒在桌上,我落回了凳子上,凳子一晃,那块木片滑出来了。
我爸他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站了起来把装猪头肉的盘子端起来走到墙角放在地上,然后回来端鸡蛋,再然后是青菜。
IiI←maybelike三个盘子就这样在墙角排排坐很整齐边对边。
他把两瓶酒也拿下去了,一瓶开了的,一瓶没开的,都靠着墙乖乖立好。lil∪∩
我妈这个时候正站在厨房门口,她手里捏着抹布在那一动没动,不知道在演什么默剧呢。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也配合着演了起来,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这么配合,我腿没断,门开着,还会飞,门口就是巷子,巷子跑二十步就是别人家,但是我就是没动。
我爸掀桌子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那张方桌是实心的木头,光我妈一个人都搬不动,每年过年大扫除都要喊隔壁的婶子来帮忙抬一下。
我爸他可能忽然想起来现在要锻炼身体了,两只手就把那桌子掀起来,砸下来砸下来砸下来砸下来砸下来砸下来砸下来
噗嗤,嗵,嗵,噗嗤嗵——嗵——嗵——腿部发出了咕叽声,嗵,黏在了耳膜上,拉出长长的丝,嗵,又是一下,把一声尖叫砸回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呃——”,嗵,嗵,颅腔里的声音,眼前有湿漉漉的锤子在脑髓里搅拌,咕叽,噗嗤,嗵,我踩进了一滩腐烂的泥沼,嗵,嗵,那声音让我胸腔里的空气都挤了出去,那一声叠着一声的闷响,没有回音,嗵嗵嗵嗵嗵,一块巨大的、湿重的石头压在我的舌头上,压在我的眼皮上,我听不见别的,一下,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腿上,嗵、、嗵、、、嗵、嗵、、、、嗵、我耳旁响起了剧烈的心跳声。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扑了过来,她的手挡在了我的腿上,最后一下桌子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把桌子放正,扶好,走到墙角把三个盘子一个一个端回来摆在桌上,他坐下来说:吃饭。
我妈把我背起来,她太瘦了,背就很硬,我记得她的背一直很硌我,她背我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隔壁的婶子站在巷口,手扶着墙,就那样看着我们然后转身进屋了。
镇西头有个白郎中,他是一只白鹭,专治跌打,他把我的腿摸了三遍,说骨头没断,是错了位,他两只手一按,我尖叫了一声后他说好了。
他问我是怎么摔的。
我妈说:孩子好动,从凳子上摔的,那凳子腿一高一低,垫了木片,木片给滑脱了。
白郎中点点头,他一边给我上药一边说,这孩子摔得挺勤。
我妈愤愤不平地说:是啊,太皮了。
我们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让他以后少飞。
那天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我趴在我妈背上,看见我们两个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连成一起。
我妈走着走着说:以后不许在屋里扑腾了,你爸不是冲你,他上午唱得太累了,你要记住,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嗯,我这辈子跟我妈说过最多的字就是这个。
虽然说这个腿目前好了,可以后啊一到阴天就疼,从膝盖往上,一直串到腰,我以为是骨头没接好,很多年以后我找白鹭爷爷说腿还会疼~他说我其实坏的是翅膀,我从那天起就永远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