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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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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可惜,你的路还很长,迟早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我起身给他拿了冰镇饮料,“即便没有,也不需要感到可惜,因为没人比自己更懂怎么爱自己。”

“阿姨也当过小孩子,理解你现在的无力感。可成年世界会有更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不是简单想做或不想做能左右的。到那时你会发现,小时候的苦闷微不足道。然后等年龄再增长一些,年轻时的困扰也成为缥缈的过眼云烟。”

饮料没打开被放在桌子角,冷凝水汇聚淌落,瓶底湿了一片。他非常认真听我讲,试图破解不愉快的根源。

我换了措辞,“近大远小的道理懂吧,一叶障目,挡在眼前的问题永远比天大,往前走一走,或者往后退一步,它就什么也不是了。”

“甜甜阿姨,不论前进后退我都得接受不是么,接受颠沛流离的生活。”他的指尖沾了饮料瓶底的水,在桌面上划圈,像困住自己的界线,“我害怕听到同学说‘回家’这个词,我知道,我的家已经和他们的不一样。要么是妈妈的小出租屋,要么是过去的房子,却总有一个陌生阿姨出现。爸爸说,家里需要有个女人操持。她不坏,会经过我同意打扫房间,给我□□吃的菜,可她取代不了妈妈的位置。我不想。”

“当然,你的妈妈无法替代。而我的爸爸很糟糕,所以我恨他,巴不得忘干净,断干净。”

画圈的手指停住,圆形留下一个缺口,包子抬眸望着我,“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甜甜阿姨,你可以不和妈妈说吗?”

我对他点头。

“我的爸爸好像也很糟糕,我看到了妈妈衣柜抽屉里的资料,他是欺负我妈妈的坏人。我也知道了他们很早之前就离婚了。”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我都快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直以来他们在扮演夫妻,而我现在要扮演一个对家庭变故无所谓的孩子。我经常把自己哄的团团转,相信这只是一个梦,也许就是梦吧。”

少年没有泪,只是蒙了一层极淡的颓然。

我不知道是否该对孩子深入这种话题,但还是忍不住探寻,“包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吗?”

“我么?”他恍惚回神,“重要么?”他将掌心的水往裤面上蹭,“我只想,要是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就好了。你呢甜甜阿姨,你会支持我妈妈的选择对不对?”

“是的。哪怕不基于私心,我依然认为,不应该以任何身份作为挡箭牌,做出不尊重女性的行为。但最终如何选择,由你妈妈自己决定。”

包子点头,似有所释然,拧开汽水喝,“要是我妈妈没有我这个负担,她大概会过上像你一样的好日子吧。我不敢问她是不是后悔,害怕她再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你是你妈妈的命啊,她怎么可能不要命呢。

当他以最平静的语调陈述,每个字反而扎在我心上,为孩子的感受,也为卢笙的付出。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无关对错,只是可悲爱仿佛断在了途中,等待被人发现、拾起。

谈话并未让少年的沉重心事有所减轻,反倒将我拖入漩涡。使我想起幼年同样经历的自己,想到卢笙面临的困境,以及我未来们关系的走向。

我希望她好,可总也执着于让她爱我。不知不觉,这两者竟会成为背道而驰的事。爱我,罪大恶极么?我能给她,甚至她的孩子一个家——虽然在外人眼里,不伦不类不像话的家。

是否继续在我这里生活的问题大家心照不宣没有提及讨论,卢笙默默行动,我便默默忍受。

今日她下晚班,踩着暮色归来。

换过三次药,医生检查伤口判断恢复良好。所以看到我在厨房碰锅碗瓢盆时,她不如以前紧张,只是洗净手把剩下的活儿揽过去。这些天我们达成默契,见我的备菜就知道哪几种要炒在一起,从不问东问西。

“明天早班,下班我先回家一趟,再过来收拾东西带走。”她冲沙发上的我说。

开放式厨房,她大概能远远看到我面无表情答好,于是做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解释。比如我已经可以简单自理,比如她和孩子这些日的出现对我是打扰,再比如,旁敲侧击,我们只是走得近的同事而已。

“下周我上班,带你熟悉李姐那部分工作流程,等招到人借调结束,你就可以回原岗了。”晚餐时,我开启今晚第二段对话,她同样一个“好”字。

她的视线穿过我身后,落在客厅的露营帐篷上,或许想起那天我点了外卖,陪包子假装野外烧烤的情景。或许想起家庭影院放着白噪音的雨声,我打开星空投影灯,我们都躲进去看星星的情景。但或许,她只是在想怎么把它折叠收好,归于原样。

“菜是不是有点淡了?”

她这样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戳着饭碗并未咽下多少,“不是,没胃口。”我如实讲,“可能书看多了,头胀。”我索性撂了筷子,“想出去走走。”

“我吃好了,陪你吧。”她分明还剩很多饭,好像知道我会拒绝,没动,以一种很犹豫的眼神望着我。

“不用。”

我自顾自逃离,不想当被丢在家里的那个。后悔没加个厚外套,去年这时也在下雨,一场比一场凉,她的小手是凉的,鼻子尖是凉的,从嘴里传过来的啤酒亦是凉的。

又要过生日了,我的一年,也是我与卢笙如梦的一年。一阵寒风入喉,我被冻得发抖,咳出眼泪。雨后,水坑映出城市的全貌,同样因为这阵风,五彩霓虹也在颤抖,碎得一塌糊涂。

直到头顶和肩膀潮湿,才发现又飘雨了,雨丝轻细叫人难以察觉。在去公园的途中不得不折返,但在折返路上,被渐猛的雨势阻挡。我没带手机,蹲在随意躲进来的楼道里,蹲累了便坐在台阶上发呆。

其实跑几步,淋湿一点就到家了。

可是我好累,也不想狼狈,我有等待风雨结束的时间和耐心。然而这一点留白,悄悄积压演化为许多点不快,发酵在平静之下。

卢笙一开始错过了我,我仍蜷坐着,任由人影从视线里闪现消失。她恰巧撑了那把朴素的黑伞,有关它的记忆,已经连同那间随意且寒酸的小旅店房间沉入湿腻闷热的夏天。

我已经承受不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

大概三五秒钟,人便倒退回来,定睛看着我,目光灼灼,“报了晚上没雨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下起来了。”好像不说点什么,她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在我身旁坐下,“头还疼吗?”

“嗯。”分明晕倒都可以再爬起来走两步的人却受不了这样的关心,我的下巴垫在膝头,肆意释放固执跟冷漠。

她带了我的帽衫,正帮我披在背上,用帽子扣住脑袋,仔细整理刘海。指尖碰到额头的皮肤,像风的温度,“回去吧,风凉,吹久了更容易疼。”

我装聋作哑,慢吞吞转头瞧她,被衣服遮住少半张脸。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直白、平静地与她对视,也没有以这种毫无修饰的情绪叫她,“卢笙。”嗓音很淡,很软,在风里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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