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借刀(第1页)
三天后,临江市入夜。暴风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挂在天边的火烧云,入夜后便被一层铅灰色的厚云吞没得干干净净。风从东边的江面上刮过来,裹着水汽和泥腥味,先是掀翻了街边烧烤摊的塑料棚,接着把行道树的枝丫抽得啪啪作响,像无数条鞭子在空中乱舞。八点刚过,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半边天。惨白的光从云层缝隙里炸裂出来,将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又在下一个瞬间坠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是雷声,不是远处滚过的那种闷响,而是像有人在你头顶正上方抡了一锤铁砧,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城西豪华别墅区,李海龙的宅邸。二楼书房里没有开灯,李海龙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窗玻璃上爬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迹,一道道水流从顶端蜿蜒而下,在灯光的折射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玻璃表面游走。外面是翻涌的雨幕和间歇性撕裂天际的闪电,书房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嗒、嗒声,以及他刻意压低的呼吸。三天了。自从那个暴风雨前夜——不对,那晚还算平静——自从那天他拨通宋煜郜的电话,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挂断之后,整整三天,石沉大海。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等着一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水。他等不了。林秋那颗钉子已经扎在他肉里太久了。每多留一天,伤口就多溃烂一分。高考在即,那是最好的时机——围墙里的学生,固定的作息,无处可逃的猎物。错过了这个窗口,等那帮小崽子毕了业散了伙,再想一网打尽就难如登天。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黑色的机身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屏幕亮起来时,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法令纹深处那层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拨出宋煜郜的号码,将手机贴到耳边。嘟——嘟——嘟——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塑料已经被他磨得发亮。第四声铃响之后,电话接通了。李海龙率先开口,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亲近:阿郜,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忘了?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挂断,不是信号中断,而是一种刻意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李海龙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吆喝,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混着低音炮轰鸣的节奏,像一锅沸腾的油。五秒。十秒。十五秒。李海龙的眉头越拧越紧,指节因为握拳而泛白。窗外的闪电再次劈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拉得又长又扭曲。终于,宋煜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含混、拖沓,像一块被酒泡烂的抹布,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黏腻的酒气:老东西……他妈的有屁就放……这几天老子心情不好,你最好有重要的事……刘宏的事咱们还没完……老东西。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钉进李海龙的耳膜里。他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他李海龙,在临江市地下摸爬滚打三四十余年,手底下养着几千号人,论资排辈,宋煜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现在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居然叫他老东西?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另一只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宋煜郜,你说话最好给我客气点。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以为我怕了你,我有很重要的——嘟——嘟——嘟——忙音。又是忙音。李海龙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瞳孔里映着那冷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电话那头,宋煜郜随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屏幕朝下,的一声闷响。他靠在ktv包厢的真皮沙发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刀伤。面前的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瓶啤酒,泡沫早已消散,只剩一层黏腻的黄色残液挂在瓶壁上。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腐气味,浓得呛人。他端起面前那杯只剩冰块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冰块滑进嘴里,在舌尖上炸开一阵尖锐的冰凉,混着残余的酒精烧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抹了一把嘴,朝包厢里那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兄弟骂了一句,罗里吧嗦的,果然人老了就屁话多!他踢了一脚茶几,啤酒瓶哗啦啦倒了一片,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包厢里炸开。,!兄弟们,继续喝!一群醉鬼嗷嗷叫着举杯响应,低音炮里放着一首震耳欲聋的说唱,鼓点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胸腔上。而在城西的别墅里,李海龙的脸已经绿得发黑。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窗外的暴风雨愈发猛烈,雨水像无数颗子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声。一道闪电劈下来,将他铁青的面孔照得惨白,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亲手撕了宋煜郜那张嘴。可他不能。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书房里那股陈年檀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了收拾林秋这颗眼中钉肉中刺,他不能乱了阵脚。宋煜郜是一把刀,一把不好使的刀,但眼下他手里只有这一把。他用了整整三分钟来平复情绪。当他再次拿起手机时,脸上的怒容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特有的耐心与隐忍。他再次拨出号码。嘟——嘟——嘟——嘟——无人接听。他又拨。嘟——嘟——嘟——嘟——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窗外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雨势更大了,整栋别墅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李海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第六次,终于接通了。操你妈的李海龙!你有完没完!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一直打!宋煜郜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李海龙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两厘米。那声音里带着酒精浸泡后的暴躁和被打断酒局的恼怒,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被蒸汽顶得叮当作响。李海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顿臭骂。他的拳头在裤缝旁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印已经渗出了血丝,可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张被熨斗烫平的面具。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播报信息:阿郜,我想和你商量商量关于林秋这小子的事,你先听我说完。电话那头,宋煜郜的骂声戛然而止。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某个锁孔。包厢里嘈杂的音乐声依旧在响,可听筒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是那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他没有挂断。李海龙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继续说,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舌头上称量过分量:林秋这个小团体,最近越来越嚣张。他们正在准备高考,你也知道,这个正是一个关键的时期。他们很看重,你也就越有机会下手……你的意思,宋煜郜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酒醒后的清醒,是想让我在高考期间给他们找点乐子?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李海龙,你真是一个大聪明,你他妈是不是没有高考过?到时候到处都是警察,校门口停着警车,你想让我栽跟头直说!李海龙听着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一直以为宋煜郜不过是个靠拳头打天下的莽夫,仗着年轻力壮、手下人多,在临江市的地下世界里横冲直撞。没想到这混小子还能想到这一层——高考期间的安保部署、警方的人手调配,这些可不是一个混混能轻易想到的事。他重新评估了电话那头这个年轻人的危险等级,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声音也愈发沉稳:阿郜,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和肖局长说道说道,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海龙能听见宋煜郜粗重的呼吸声,混着背景里模糊的音乐节奏,一下一下,像某种野兽在思考时的低吼。你别忘了,宋煜郜的声音沉了下来,酒意似乎褪去了几分,还有一个周明远,虽然只是一个副局长……一个区区副局长而已。李海龙不以为然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交给我,你只需要负责专心收拾林秋那小子即可。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更长。窗外的暴风雨似乎小了一些,雨声从密集的变成了稀疏的,像一首狂乱交响曲的尾声。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李海龙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穿过雨幕,投向城市西南方向——那里是华南高中的所在。即便在暴风雨的夜里,他也能隐约辨认出那片建筑群的轮廓,教学楼的灯光像几颗微弱的萤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那是林秋最后的堡垒。宋煜郜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就相信你一次。就按你说的办。行了!别再打扰老子喝酒,挂了!,!嘟——几乎是最后一个字落音的瞬间,电话就被切断了。快得像一刀斩断一根绳子,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李海龙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冷白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面微型的镜子。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机。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法令纹舒展开来,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暴风雨夜里江面上的水。我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毒蛇在吐信,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瘪三,早晚连你一起收拾。他转过身,走向书桌。桌上的台灯被他拧亮,暖黄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紫砂壶,拧开壶盖,里面还残留着下午泡的铁观音,茶香已经散尽,只剩一股涩苦的陈味。他提起旁边的电热水壶,按下开关,的一声,加热指示灯亮起橘红色的光。等待水开的间隙,他走到落地窗前,再次望向华南高中的方向。暴风雨渐渐弱了。雨丝从倾盆变成了绵密,像一张半透明的纱帘,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琥珀。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夜色,穿过那几公里的城市街道,最终定格在华南高中那片沉默的建筑群上。教学楼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那是高三的学生在晚自习。李海龙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温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林秋啊……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年少轻狂是好事。电热水壶一声跳了闸,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转瞬即逝。他提起水壶,缓缓将热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一股幽淡的茶香重新从壶嘴里飘出来,混着书房里陈年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味道。可是不能没有分寸和自知之明啊……他将茶杯端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苦,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笑了。呵呵呵……笑声很轻,很淡,被窗外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裹挟着,消散在这座暴风雨夜的深处。落地窗上,雨水依旧在流淌。一道道水痕从顶端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窗内那张笑脸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玻璃的倒影中,清晰得可怕。:()巷尾的少年血染苍穹